铃声送进众人的耳朵里。他步伐极轻,像一副画卷,有无数的光线在他身边流转。原本百步远的距离他两步就到了近前。
“是他。”总府大人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置信。
“是他。”屋顶上的云潮也喃喃开口。
——优昙人。裹着女娲娘娘罗裙转世而生的族人。
传说中,上古时期水火二神为夺帝位,撞折了天柱,撕裂了天幕,致使暴雨倾泻,洪水滚滚,女娲炼五彩石补天,引七星针缝云,昼夜不停地奔波于天地之中,当补天大业即将完成之际,听说西部天宇又出现汹涌漏雨的大洞。她顾不上休息,骑神鹰急赴西部炼石补天。当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托上天空时,终于气血耗尽,身心交瘁地倒下了。她的身体化为了幽幽的峡谷,双手变成了十座青青的山峦,身上的罗裙落在地上,变作了漫山遍野的优昙婆罗花。适时一个处子经过此地,忽觉腹内疼痛随即诞下三子,孩子落地便被众花包裹,世人称为优昙人。优昙人能调动一切兽类,且容颜永世不老,腰间的金铃是优昙婆罗花的果,他们最喜欢在脖子上装饰一只银貂。
“优昙人,是歌中唱的优昙人。”人群中传来惊呼,兵士全部放下兵器曲膝跪倒,连总府大人也跟着施礼。
优昙人优雅地看着众人,他的目光掠过墙角的玉骘手,温和地开了口,“总府大人要是你们想杀了楼上二位的话,我想我会不客气地动手。”
总府大人的汗株冒了出来,脑子里的弦忽然绷紧了。而优昙人依旧是温和地微笑。他环顾着四周,空气都像被下了咒,压抑地令人几乎窒息。
“我……”总府大人试着汗珠,“这是女娲娘娘的指示?”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不!是我要求你做的,因为我的小朋友不想他们有事。”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总府大人低着头,他似乎听到士兵的嘲笑,脸涨的通红,从他急促的呼吸中可以看出正努力地控制情绪。
优昙人的手微微一动,“哧”地,脖子上的银貂跳了起来,尖锐的声音穿过云端,一只飞行的鸟直直下坠。优昙人的手指有流星一样的光芒,他在空气中化了个十字,缓缓地放下。
总府大人忽然失去了力气,俯在马背上,像是散了架,挥了挥手,“我们走。”
队伍很快被撤离的了。霓裳和云潮从楼顶跃了下来,低头行礼。
“听说撒花国的小公主,貌美如花,绝世倾城,而且有至阴至阳之瞳护体,在下没猜错的话,小姐应该就是她吧。”
“不错。我是霓裳。”她的脸笼起烟雾一样的笑,“阁下一定是优昙人之一的‘墨’。”
“公主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优雅的笑,看着手上的指环。
“传说中优昙婆罗花每三千年开一次,你的身上有八颗金果,数数果实就知道你一定是‘墨’,你的两个哥哥‘蛟’和‘凡’早不问世事,试问这天下除了‘墨’还能有谁能拥有这八颗价值连城的金果。”
他拖着华美长袍,婉转地笑。“聪明!”向她举起拇指,“我是跟踪玉骘手来到这里。十三年前我在憩凤城难的树林里救了一个被人刺瞎眼睛、割了舌头的女人,我打算跟它借些须回去为她疗眼,可它一毛不拔。而我又不能强求只好一路跟踪过来,十二年前我跟丢了,最近我才又找着它。”
“哦!”霓裳被憩凤城三个字惊的一怔,“能……带我去看看她么?”
说不出什么原因的驱使让她说出这样唐突的话,暝暝中有一种力量告诉自己,那个女人身上一定发生过要紧的事情。
“好吧!”墨答,“她住在楠枷山,好在路途不远。”
“我有办法一定让它乖乖地奉上须。”云潮的目光扫过伏在墙角偷窥的玉骘手,说完,从身上拿出最后的两个元宝往地上一扔,故意对霓裳说,“一直以来为什么总有双小手跟踪我,还硬送银子给我,真是讨厌,从小就受这样的气,我受够了。最讨厌的是听说它还一毛不拔,连帮助别人疗眼这样的善事都不愿意做。这样的玉骘手能有什么样的好心?它一定在元宝上涂了毒来害我,真是恶心肠的家伙,要是让我抓住了它,一定将先将它的毛一根根地拔光,在放到锅子里慢慢地煮,听说淋了雨的木头比较难烧,就用它慢慢地炖,炖个七七四十九天再吃。”
“恩。我没什么想法,也许你做的对。”霓裳笑吟吟的。
墙角的小手,像是受了委屈,呆呆地看着云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见死不救的,是不是该下油锅烹炸?”
云潮的话一出口,墙角忽然有了一丝声音,跟着‘墨’颈间的银貂‘吱’叫了一声。几个人扭头看去,小手正用力地扯着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下几根,没拔一根浑身就被疼的不停哆嗦。拔完之后,留下根须,拖着疼痛的身子,三两下消失在阴影。
黑夜,如墨般漆黑。
整个楠枷山笼罩在夜色之中。风吹过平原越过旷野,在林间不定地游走;仿佛整座山峦,只有夜莺寂寞的歌声,还久久地回荡在夜空里。
这一路,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墨‘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站在一个低矮的山头指着远处一轮闪烁的灯火,“快到了,看那盏灯,橘红色的,就是她点起的。是给那些在山上挖玉骘的人下山时看清道路准备的。她是个善良的人,我至尽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但我叫她玉。”
“就像传说中的海女,在夜晚举着明灯,给打鱼夜归的人指明回家的方向。”云潮笑着,他看着那一轮隐约的红色吹了声口哨。“海女喜欢在夜里唱歌,据说她的嗓音动人宛似天籁,听过的人无不惊为天人;现在我特别想知道,为我们点亮红灯的女子,夜晚会做些什么事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她喜欢绣花。虽然她的眼睛盲了,可是绣出来的花一点不比城里那些耳聪目明的女子要差,甚至更好,比她们最优秀的绣的那个还要好。”墨含着笑似是自言自语。
“绣花?她绣什么图形?”出于好奇,霓裳忍不住问,她的目光同样被夜色中的那一点红给吸引了。
“是晚香玉。她绣晚香玉绣的最好,有一回她把绣好的绢晾在外面,招来了很多的蝴蝶围着花朵嬉戏,就像真花一样鲜艳动人。”‘墨’笑了声,脸上充满着回忆的欢乐。
红色的灯火越来越近,听得见,那一盏细腰橘红的灯笼被夜晚吹的猎猎作响。
女子坐在月光下,手上正飞针走线,花已经绣了一半,那是一朵晚香玉,只差几粒嫩黄的蕊便呼啸而出。此刻,听到了声音,手上的针停了下来。
她着一袭素淡的衣裳,秀发高绾,浑身上下无珠翠做饰,却别有一番雅致,她安静地坐着,——可惜了那双娇好的眼睛,有珠无瞳,显然是被厉物刺瞎。银貂看见她,突然从墨的脖子上跃下,跳进‘玉’的怀里,低低地叫了一声,眯着眼睛硬往她怀里蹭。
墨伸头往银貂的头上拍了一下,轻轻的。“玉,我带了两个客人过来。”墨说。
她微微一笑,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啊声,然后,转身拿了一盏松油灯放在石桌上,熟练的打开火折,点亮了灯。又拿了三只碗过来,用铜壶斟了水,——不满不溢刚刚好。
“玉”墨又说,“跟我一起来的小兄弟,帮我们找到了玉骘手的须,今天我可以用它给你疗眼了,你高不高兴?”
‘玉’愣了一下,迟疑着点头,抱着银貂,脸上并无笑容。
“怎么了?你好象有些不高兴。”‘墨’皱眉,声音饱含关切。
‘玉’悄悄地背过身,静静地站着,头微微抬起,任凭风吹皱衣衫,吹松了发髻。
——浓郁的花香弥漫在夜空。
连霓裳也要惊赞,如果不是眼被刺瞎,舌被割去,十三年前,她绝对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从她骨子里透出的平和让人不由得心生钦佩。尤其是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闻起来特别舒服,很亲切,似在哪里闻过,至于多久以前,却记不得了。
“姐姐不要担心,先生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不知何时,霓裳站到了她身边。
‘玉’听到说话声,微微地笑,点头,拉着霓裳的手,温柔地拍了拍。
“姐姐的舌头要是也能治好,那就再好不过了。”霓裳又说,话音里不无遗憾。
‘玉’还是笑,与她挽手坐在石凳上。
这个时候,墨正在准备熬制玉骘须,听到霓裳的话,轻轻地叹了声,“这个倒是容易,当初小灵愿意将舌头借给她,可她不愿意接受。”
说着,回头看了看‘玉’怀里的银貂,断了话头,唤了声,“灵儿。”
银貂眯着眼,冲着他懒洋洋地叫唤了一声。
“灵儿,去你的洞里搬些干的玉骘草来。”
霓裳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到笑。
银貂动了动身子,有些一乐意地从‘玉’的怀里离开,磨蹭了两下,‘恩叽’一声,三蹦两跃消失在篙草掩盖的洞穴之中。
等银貂走了之后,墨又接着说,“玉骘须需要玉骘草熬制才更入药。小灵的洞里很多,这里的银貂都喜欢用干的玉骘草做巢,冬天可以保暖,夏天睡在身下则通体无汗。它们自小就以玉骘草为食,所以这里每一只银貂都是宝,山下有些人以捕银貂为生,买给药材店的老板,用它入药,可治很多种病症。我是二十年前在雪地救了它的,那时候它的父母都被猎人捕走了,它还一点点,不会走路,独自在雪地里嗷嗷大叫,我就将它带了回来。”
“先生宅心仁厚。长居于此,难怪世人难得一见。”霓裳含笑。
“公主,你真会说话。我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不会感到孤独寂寞。我知道世间有很多人羡慕我们优昙人,可是世人哪知一个人永生不死的痛苦。”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又接着说,“虽然我不问世事,却也知道撒花国以前有个金皇后,母仪天下,乃天上紫薇星下界,只可惜她十六年前驾鹤仙去,对于小公主你,更是耳闻以久……”
墨刚说到这里,正在喝茶的‘玉’,手中的碗‘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水弄湿了衣服,她似没有发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霓裳的方向。嘴角轻轻地抽动,掩面哭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哭声,惊的墨连忙走过来,手里的玉骘须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姐姐,出了什么事?”霓裳也赶紧过来,诧异地看着她。——说不出为什么,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哀伤。
‘玉’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慌忙用罗帕擦了腮边的泪,呜咽和抽泣渐渐消失了,嘴角弯了弯,含着泪朝霓裳摇了摇头。
“姐姐,果真没事才好。”霓裳拉着她的手,有些不放心。
‘玉’点头,脱了她的手,摸索着坐回到石桌边,拿绣花针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刚走了两针,被针扎了一下,痛的她‘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墨见她没事,也不知再如何安慰,只是暗暗叹了一声,回去继续点火熬药。
霓裳坐在了‘玉’的对面,托着腮安静地看她一针一线地绣花。
她做的是双面绣,——一针同时绣出正反色彩一样的晚香玉。这种最优秀绣女才能做的活,她只需一双手就能绣的如此出神入化。
黑色的锅架在火上,墨正在熬药。呼呼的白气从锅里飘散出来,夹杂着浓浓的药香充策在空气里。
水在铁锅里咕噜咕噜的巨大翻滚声淹没了遥远的山谷里传出的怪异隆隆声。
月光映着山谷,山峦错落有致,一条长长的峡谷割开了两个山头。
黑色的斗篷遮住了女人的大半张脸。阴影下,一条红色的信子时不时地从她嘴中吐进吐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蛇毒的臭味。
在她的身后,一百多个笼子一字排开,里面关着几个月前从芳郁草原捕过来,几日未进水米的恶狼,那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烁烁。
空气中有翅膀煽动的声音,一只猫头鹰御风而过落在女人的肩上。——它腿上的小竹桶里带来了遥远的消息。
女人看完字条,冷笑了一声,仰头吞入腹中。转身果断地打开笼子,甩起鞭子将恶狼赶了出来。
出于本能那些狼它们互相拥挤在一起,像是害怕再次受到鞭子的抽打,眼里透着胆怯,——它们个个身上都已经是伤痕累累。
女人的鞭子赶着一群恶狼,向山谷的山口走去。
两百只狼在山谷里默默前进,惊起了无数休憩的鸟雀.恶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围,耳朵全都竖了起来。——虽然胆怯令他们巍巍缩缩,饥饿却让它们义无返顾。
忽然,群狼之中有一只停了下来,他闻到空气中传来的银貂的气息,脚在地上踢了两个,仰头嘶吼。
——芳郁草原上的狼最爱银貂的鲜嫩肉质,可是空气中传来的味道,并不似芳郁草原上银貂的气味,那种气味令它感到压抑和紧张。
“胆敢停下来,找死!”
女人怒了,甩起鞭子抽了过去。鞭的末梢扫在狼的身上,立刻暴出一道血痕,皮肉被撕开,鲜血溅了一地。
“你以为,你真的是狼么?”女人轻蔑地说,“十六年来,你们在芳郁草原上流浪,每到饥饿时就会有食物在你们面前,如果不是黑塔楼的庇护,你们早就死在那些豺狼虎豹的牙齿下。”说到这里,她冷笑着,“十六年前的事,你们一个个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