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会议的前前后后(7) 作者 : 尚定
胡乔木主持《议定记录》的起草工作随之也加快了进度。起草小组开了几次碰头会,胡乔木的意思是按照毛拟定的19个问题,加以归纳,抽出12个议题,分头草拟。12个问题是:关于形势和任务、读书、宣传问题、综合平衡问题、群众路线问题、加强企业管理和提高产品质量问题、体制问题、协作区和协作关系、组织农村集市贸易问题、过日子问题、公社食堂问题等。胡乔木负责总纲性质的“形势和任务”一节。
毛泽东说得明确,起草者听到明白,《会议纪要》很快拿出初稿,原以为《会议纪要》一通过,大家马上就可分头下山,各奔前程了。但是,一件事迅速改变预定计划,甚至改变了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整个中国的命运。
7月14日,彭德怀写信给毛泽东。内容已无须引述,从彭在大组会议发言中,已不难揣测出这封信的内容。
彭的信给毛泽东带来了极大不快,但他没有马上流露出来。他要胡乔木、周小舟、周惠、田家英和李锐去他那里。谈话开始气氛十分宽松,毛拿出了《返韶山》、《登庐山》两首诗的修改稿,要几位秀才评评。大家都一致赞赏诗写得好。
谈话逐渐转入正题。毛谈到,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胡乔木一言未发,他是不同意这种观点的。不过,他也没有机会向毛说明这一点。毛还说,他很同意胡乔木提出的各工业部长们下去当几年厂长的建议。说孔夫子的职业为道士,做过会计,管过田地。对于几位秀才提出的政治挂帅,不能代替具体的经济工作的说法,毛也表示同意。几位秀才又提到三委(计委、经委、建委)工作要统一。顺着这个话题,胡乔木说,少奇的意见,还是由陈云同志主管计委工作为好。胡乔木还向毛反映了刘的一个说法:有人在观测中央仍有两派(促进与促退或左与右)。
话题又转到不要怕乱的问题。周惠说,还是学生不上街、群众不打扁担的好。毛说,乱了才好。57年汉阳学生闹事,当时估计全国各地市有一、二、三万不等的学生想闹事,一共也不过几百万人吧。胡乔木表示不同意毛的说法。他说,脓疮需要有白血球去攻,但全身溃烂了,白血球失去平衡,就不行了。
谈话从下午5点持续到晚上10点,话题很广泛,但是知情者清楚,毛的谈话还是有中心的。胡乔木当然算是知情者之一,这一点很快得到证实。
会议转入讨论后,与会者收到两份材料,一份是《关于形势和任务──庐山会议议定记录(修正草案)》,一份是彭德怀致毛的信。会议虽然是按照预定日程在开,但是,人们似乎感觉到气氛正在发生变化。
胡乔木起草的《关于形势和任务》在各组讨论中引起非难。不少人认为总结去年经验的说法简直看不下去,有人甚至对现在任务究竟是不是反“左”产生怀疑,就连同在起草组的曾希圣也十分不满。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二部分 十四、庐山会议的前前后后(8) 作者 : 尚定
议定记录这部分,胡乔木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下的。他不能接受一些人的非难,他决定予以反驳。这样,在19日分组会上,胡乔木作了长篇发言。关于这次发言,当时印发的《会议简报》有摘要记载。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有完整的引述。胡乔木说: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二部分 十四、庐山会议的前前后后(9) 作者 : 尚定
完全同意把成绩说够。《记录》(草稿)中没有把成绩说够,主要是受到字数限制,力求简要,以致只讲了原则,决不是起草的同志在看法上有什么分歧。相信绝大多数同志对于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准备把成绩部分展开,篇幅适当扩大。缺点部分也决定根据各组同志所提意见改写。主席为会议出的那些题目,主要是为了总结经验,使“热锅上的蚂蚁”变成“冷锅上的蚂蚁”。当然,如果对于“大跃进”的成绩还有怀疑,那是不可能把经验正确地总结起来的,所以就要统一认识,在这个前提下把经验总结起来。总结经验的任务,是与肯定成绩一致的。现在的问题是会议已经开了十八天,但是看来真正客观地、系统地、冷静地研究经验的空气,还不是很浓厚。会议时间不会太长,因此希望研究经验的空气能有所增加,特别是研究那些还没有引起普遍重视的问题。《记录》(草稿)中关于缺点的原因,说到思想方法上的主观主义和片面性时,括弧中有一段话,“对于一九五八年以前我国建设经验和苏联建设经验没有认真总结和研究”,这样说是错误的,应该改正(按以下接着说的,其实是说明,这样说并不错误)。原来的意思是说,许多同志在实际工作中对于过去的经验研究不够,已经总结过的在实践中也坚持不够。这个意思,是毛主席在上海会议的讲话中提出来的,现在在《记录》中指出这个事实,恐怕还有需要。例如,主席在八届二中全会小组长会上所总结的一九五六的经验,许多毛病仍然在去年重犯了。值得我们回想一下,为什么这样?分析起来,我们是又有了一些经验,而又没有经验,这就是矛盾所在。大跃进当然史无前例,但是社会主义又是史有先例的。正是由于毛主席、党中央总结了过去的经验,才产生了十大关系的报告和党的总路线。在这个基础上,做具体工作的同志应该具体地总结各个工作部门的专业性的经验。总结经验,要有原则的总结,也有具体的总结;要有政治的总结,也要有经济的总结。经济有经济的规律,社会主义经济有社会主义经济的规律,正如毛主席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书中所说的战争的规律、革命战争的规律、中国革命战争的规律一样。去年下半年发生的一些问题,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对经济规律和经济工作的具体经验研究得不够。在这次会议上,需要认真地总结一些经验。为此就要有总结经验的空气,让参加会议的人畅所欲言,不要感觉拘束,不要一提出问题,好像就在怀疑成绩,是在把缺点夸大。缺点不应该夸大,也不应该缩小。但是,在现在的会议上,各人所见有些参差不齐,也不必紧张。总之,只要是问题存在的,就要加以正视、研究发生这些问题的原因。应该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戴帽子。如果说错了,讲清楚改过来就行了。我们讨论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早日实现光明的前途,这一点大家是一致的。说虚夸已经完全过去了,我不能同意。虚夸的主要方面是下降了,但不是没有了。毛主席要求我们宣传工作像过去发战报一样,确实缴了几支枪就说缴了几枝枪,一枝都不要多。在经济统计中达到这个目的是不容易的,但是我们为此而努力。我们党在长时期中形成了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现在应该恢复这个传统。
胡乔木算是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了,但这不止是胡乔木个人的观点,它至少代表了起草小组大多数成员的意见和看法。
会议上出现的情形,是胡乔木始料未及的。他隐隐约约感到要出事。
18日,在田家英住处,胡乔木、吴冷西、陈伯达、李锐又聚在一起,交换各组讨论的情况。大家对彭的信都很感兴趣,觉得信的内容很好。李锐还说,只有彭总才有胆量,敢这样写。大家发现,上山以来一直很活跃的胡乔木,这时却一言不发,不觉把眼光移到他的身上。胡乔木对彭的信未置一词,只讲了这样一句:这封信可能惹出乱子。
事实上,彭发言后,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相继发言,几天内,形势急转直下。
胡乔木凭着多年跟随毛泽东的经验,感觉即将到来的冲突,其激烈程度决不亚于中共党内任何一场冲突。政治良心使他想到要做点什么。就在张闻天准备发言的那天早上,胡乔木打电话要张少讲一些,少讲一些缺点,尤其不要涉及什么全民炼钢和得不偿失之类的话。但是,张闻天“还是把他想讲的都讲了。这充分表现了他的忠实于党的事业而不考虑个人得失安危的崇高品质”,多少年后,胡乔木不无遗憾地说。
7月23日,毛泽东召集全体会议,对彭德怀进行了尖锐的批评。批评很快由对于当前形势看法转到历史上的分歧。毛说他遵循自己的原则,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人先犯我,我后犯人。
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彭德怀最后作了三点表示:不当反革命,不自杀,可以做田。
8月2日,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开始。毛泽东发表讲话,动员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猖狂进攻”,明确宣布,现在已不是反“左”而是反右的问题。从次日开始,各组分别对彭德怀、张闻天、黄克诚和周小舟开始批判。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没有人敢不表态了。胡乔木自然也摆脱不了这个命运,迅速转弯。
8月10日下午,胡乔木作了长篇发言,内容是批判所谓“斯大林晚年”,这是彭、张谈话一个重要把柄。胡乔木说,毛主席有点像斯大林晚年这个话,用意显然是专门说斯大林错误方面,这是严重的原则问题,这是对毛主席和党中央很大的侮辱和恶毒的污蔑。
胡乔木从6个方面将毛与斯大林晚年进行了比较:
胡乔木在毛泽东身边工作的20年
第二部分 十四、庐山会议的前前后后(10) 作者 : 尚定
一、斯大林晚年严重脱离群众、脱离实际。毛主席在哪一点脱离群众、脱离实际?群众路线的工作方法,不是毛主席创造的又是谁创造的?如果不密切联系、彻底依靠,放手发动群众,怎么会出现去年的大跃进、公社化运动?
二、斯大林晚年在党内是不讲民主或者很少讲民主的,连中央全会都不召开。而我们却不但经常开全会,而且经常开扩大的全会,这次会议也就是一次。很多文件都是省市委书记起草的,很多意见都是大家议出来的。毛主席十分重视党内民主、尊重同志们的意见,怎么能说和斯大林的晚年相同?第二次郑州会议上,毛主席说人民公社运动中的某些缺点,他要负责任。当时到会的同志建议不要这样往下传达,以免全党层层检讨,影响干部的积极性,毛主席才勉强地接受了这个意见。
三、斯大林晚年提倡个人迷信,毛主席在这个方面也同他相反。七届二中全会就作出了决定,不许以人名命地名。中央曾根据毛主席的意见通知,他的塑像除了作为美术家的作品可以在美术馆陈列外,一律不许在公共场所陈列。
四、斯大林在肃反问题上犯了严重的错误,他常把党内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同敌我矛盾混淆起来,以致在苏共党内有许多中央委员、高级将领被错误地杀害了。难道毛主席曾经杀过一个中委、一个将军、一个党代会的代表吗?毛主席对党内斗争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分清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正因为这样,许多犯过错误的同志至今仍然留在党中央团结一致地工作。
五、斯大林晚年无论在理论上和实践上都有停滞的倾向。在斯大林时期,苏联农业三十年没有超过沙皇时代的最高水平。他否认对立面的统一,否认否定之否定,实际是丢了辩证法。毛主席正好相反,简直可说是辩证法的化身。他虽已六十几岁,精神比许多青年人都年轻,真正是生动活泼,一往无前。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是同他对辩证法的深刻了解分不开的,是同他始终充满朝气的精神状态分不开的。
六、斯大林晚年对外犯过大国主义的错误。毛主席对别的国家一向很尊重,朝鲜问题就是一个好例子,对越南、蒙古的关系也是这样。对苏联的有些问题,我们也提出过意见,但是并没有妨碍两国的团结。革命过程中总会有些缺点和错误,问题是我们发现得快、纠正得快。
最后,胡乔木引述恩格斯《论权威》中的相关文字,说明党需要领导者个人的威信,是党和人民宝贵财富,必须保卫,决不能破坏。这显然是指要维护毛泽东权威而言的。
既然是全会,当然要形成决议,发表公报。这两件大事还是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