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口。
海风呼啸,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与刺鼻的煤烟味。
定海号蛮横撞碎江水,带着一身血煞气,驶入江南制造局的深水港池。
这艘披着三寸厚装甲的钢铁战舰,此刻满身皆是骇人的撞击白痕与凹坑。
船艏那尊精钢撞角上,牢牢嵌着半截红毛夷夹板船的百年橡木断骨。
甲板上,堆积如山的残破白旗、西洋火枪以及断臂残肢,在初冬的寒风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岸上。
江南巡抚赵文华穿着一身大红色的云雁补子官服,站在泥水里。
他呆滞地看着定海号甲板上的惨状,再看看那两尊散发着灼人余热的双管八寸重炮。
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
“扑通!”
这位大晋的封疆大吏,江南名义上的最高长官,瘫倒在泥潭中,浑身软得像泥。
秦铮大步跨下搭好的生铁跳板,军靴上沾满暗红色的血污。
没有寒暄,没有见礼。
秦铮冷笑一声,伸出戴着熟铁护腕的右手,一把揪住赵文华的官服后领。
就像拖拽一条死狗,秦铮将赵文华一路拖向行辕。
大红色的丝绸官服在青石板上疯狂摩擦,留下一道长长的人形泥痕。
林昭站在行辕的台阶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块沾血的西洋金怀表。
“侯爷……下官该死!下官是被那群红毛夷蒙骗了啊!”
赵文华被扔在台阶下,顾不得满脸泥水,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林昭连正眼都没看他。
他随手从大氅里抽出那张美洲银山矿脉图,一把拍在迎上来的许之一胸口。
“十天内,我要看到十个新干船坞的选址图纸。”
林昭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半年内,打造十艘远洋铁甲舰。定海号的规格是底线,排水量必须翻倍。”
许之一手忙脚乱地接住羊皮卷,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目光在图纸上的航程与载重量上快速掠过。
刚看完图纸,他的脸白得像张纸。
“侯爷,这有违格物之理!”
许之一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下腰间的钢算盘,手指拨得残影翻飞。
“排水量翻倍,意味着龙骨要承受四倍的扭矩!现有的百炼钢根本撑不住!”
“而且蒸汽机气缸体积得扩大三倍,目前的橡胶密封圈根本耐不住那种高温高压!强行造出来,下水就是个沉底的铁棺材!”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的目光越过吴淞口的江面,投向繁华富庶的江南腹地。
“技术有壁垒,就砸钱攻克。大同的矿山不够,就把江南的生铁全吃进来。”
林昭嘴角露出暴戾的冷笑。
“家里没粮,那就去外面吃。江南的世家门阀,在这片水土上趴了几百年,吸足了民脂民膏,是时候给大同的机器出出血了。”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踩着泥水狂奔冲入制造局。
苏十三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封着红漆的密报。
“侯爷,京松线的修路工兵营,在苏州府地界被卡死了!”苏十三语速极快。
林昭眉头一挑:“怎么?有人敢拿血肉之躯挡大同的破障犁?”
“回侯爷,不是硬挡。”苏十三抬起头,语气森寒,“江南排名前十的世家大族,暗中结成了江南商盟。他们不派私兵,也不闹民变。”
“那他们干什么?”秦铮握着刀柄,上前一步。
“他们迁坟。”
苏十三咬着牙:“这三天里,他们把各族百年祠堂、祖宗牌位,甚至几百年前的祖坟,连夜全迁到了咱们铁轨规划图的正中央!”
秦铮愣住了。
“苏州府外三十里,铁道必经之路上,一夜之间多出了上百座祠堂。”
苏十三继续汇报:“里面全坐满了八十岁以上的老翁和妇孺。修路营的校尉不敢炸。那群老朽笃定侯爷不敢在江南大开杀戒。他们要用这些老弱病残和祖宗牌位,活活逼停咱们的铁道!”
秦铮勃然大怒。
“一群老不死的!”秦铮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苏州方向。
“侯爷,给我三千神机营!我去把苏州府屠了!什么百年祠堂,一轮火炮全给他轰成平地!”
林昭抬起手,稳稳按住秦铮的刀柄。
“屠城?那是在帮他们成全气节。”
林昭语气冷硬如淬钢刀:“这是新旧时代的第一次正面硬碰。他们拿祖宗牌位和老弱当肉盾,就是在赌我林昭要靠江南的桑田和织机来维系大同的运转。”
“杀了他们,这江南的地谁来种?工厂的机器谁来开?大同要的是资源和劳工,不是一片无人区。”
林昭松开手。
“但不把这群老朽的脊梁骨彻底打断,大同的规矩,就永远下不了江南。”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行辕深处。
“换装。”
半个时辰后。
林昭换上一身纯黑劲装,外披黑色呢子大氅,军靴踩在木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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