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牙关一咬,心里的愧疚荡然无存。
他直起腰杆,朝着龙椅方向重重一拜,脑门磕在大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陛下!那神灰确是夺天地造化!微臣亲眼所见,灰浆入水,不过数个时辰便硬如金铁。莫说是冬日飞雪,就算是下刀子,这神灰也是遇强则强!”
老尚书豁出去了,唾沫星子乱飞:
“林昭曾言,神灰凝结时自生热力,专克严寒!这大同之危,除了林郎中,满朝文武谁去都是送死,唯有他去,那是如鱼得水!”
这话一落地,原本死气沉沉的金銮殿活了。
方才还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大人们,这会儿个个都亢奋起来。
兵部尚书王毅更是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脸的正气凛然。
“李大人乃工部魁首,既然连他都这般推崇,那定然是没跑了!”
“陛下,林郎中虽年少,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正是让他名扬天下的大好时机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附议声此起彼伏,浪潮般把龙椅围了个严实。
平日里为了一个铜板都能掐架的清流浊流,今儿个倒是难得穿了一条裤子。
内阁首辅卫渊缓缓掀开眼皮,那双老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十三岁便能担此国运,若真能补上天阙,林郎中当为我大晋第一功臣。”
“这等青史留名的机会,咱们这些老骨头,确实不好跟年轻人争。”
谁都知道这就是个死局。
神灰再神,能快得过鞑靼人的马蹄?能硬得过数九寒天的冻土?
这帮人压根不在乎长城修不修得好。
他们只在乎那个叫林昭的异类,最好死在鞑靼人的弯刀下,或者因为修不好墙,被皇上一刀砍了祭旗。
只有死人,才不会盯着他们的钱袋子。
赵衍倚在龙椅上,指腹摩挲着那一地碎裂的紫檀木珠。
底下这群戏子的做派,他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场阳谋,是集体逼宫。
帝王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想起那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想起内帑里堆积如山的银票,也想起那本锁在暗格里的蓝皮册子。
那是把好刀,也是个隐患。
若是真能修好,大晋江山永固,这脸面他赵衍要了。
若是修不好……
赵衍嘴角那点冷意怎么也化不开。
那就借林昭的人头,平息众怒,顺手把神灰局那只下金蛋的鸡,连皮带骨吞进皇家私库。
横竖这笔买卖,朕都不亏。
“既是众爱卿力荐。”
赵衍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宣,林昭觐见。”
……
殿外的雪下疯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要埋了这座皇城。
林昭是一路跑进来的,单薄的道袍上挂满了白霜,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意。
“臣林昭,叩见陛下。”
少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即便不抬头,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意也几乎要把他淹没。
鉴微,全开。
视野瞬间变得清晰。
左侧,兵部尚书王毅的脚尖外撇,那是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姿势,鬓角刚干的冷汗显示着他刚甩掉一口黑锅的庆幸。
右侧,李东阳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震颤,拇指深深掐进食指关节,那是极度恐惧后的心虚。
再看高处。
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卫渊半眯着眼似在打盹,次辅顾雍盯着蟠龙柱,嘴角那抹嘲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
最后,是来自龙椅上的审视。
赵衍在算计。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盯着自家钱袋子的热乎劲,只有权衡利弊后准备弃子的冷酷。
林昭心中冷笑。
好大一个局,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林昭。”
赵衍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就像聊家常一般:
“李尚书说,你的神灰能化水为石,顷刻而成,不惧严寒。可有这事?”
林昭缓缓直起上身。
他没急着回话,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东阳。
只这一眼,李东阳便魂不守舍,慌乱地别过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回陛下。”
林昭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李大人这是把臣架在火上烤啊。”
大殿内骤然一静。
卫渊眉梢微挑。
这小子要认怂?这时候认怂就是欺君,正好借题发挥。
“神灰确能化泥为石。”
林昭话头一变,语气陡然拔高:
“但若说不惧严寒……那得看是在谁手里。”
赵衍身子前倾,来了兴致:
“讲。”
林昭目光扫过兵部和工部那群官员,眼神轻蔑,直把他们当成一堆垃圾:
“在庸才手里,这神灰就是滩烂泥,别说修墙,糊猪圈都嫌漏风。”
“但在臣手里,它就是当年女娲补天的五色石。”
狂。
简直狂得没边了。
兵部尚书王毅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林昭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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