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祖宗之法是个笑话(1 / 1)

风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永定河岸。

喧嚣了一夜的咆哮水声终于变得低沉。

而在工部原本负责的那段决堤口,此刻正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由无数竹笼、碎石和灰白色烂泥凝固而成的堤坝。

它丑陋,粗糙,表面坑坑洼洼,甚至还冒着未散尽的白烟。

但在这一刻,它死死扼住了洪水的咽喉。

水面平静了。

吴敬中瘫坐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浑身湿透。

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那身象征着四品官威的绯色官袍被泥浆糊成了灰黑色,下摆被树枝挂得稀烂。

他呆滞地看着前方。

就在离他不远处的浅滩上,十几具还没来得及被冲走的民夫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巨石砸断了腿,有的被泥沙灌满了口鼻,惨白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昨夜,他还站在高处,指着那些人喊“填上去”,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

如今,人死了,堤塌了。

而河对岸,那道被他嘲笑为“烂泥扶不上墙”的大晋骨,依旧纹丝不动。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踩碎了清晨的死寂。淤泥被靴底挤压,发出黏腻的声响。

吴敬中机械地转过头。

林昭身披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内里的青布长衫却依旧平整。

秦铮按刀随行,数十名神机营的甲士手持火铳,呈扇形散开,将周围护得严密。

几支残存的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映照出林昭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的吴敬中。

这一刻,他是执掌生杀的神明;而吴敬中,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目光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人难受。

它不含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吴敬中浑身一颤,想要钻进地缝里,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吴大人。”

林昭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冷,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你输了。”

吴敬中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早已词穷。

林昭抬起手,指了指那道丑陋却坚不可摧的竹笼水泥坝,又指了指吴敬中身后那一地狼藉。

“你的青条石呢?你的糯米浆呢?你引以为傲的三百年祖宗成法呢?”

林昭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卵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场天灾面前,它们就是个笑话。”

吴敬中两眼翻白,只觉胸口憋着一口腥甜,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泥水之中。

林昭淡漠地收回目光,再没看这个失败者一眼。

这种货色,自有朝廷律法和李东阳去收拾,不值得他再费唇舌。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群满身泥泞、累得几欲虚脱的三千民夫。

他们有的靠在石头上喘息,有的手上还在滴血,但那一双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昨夜,就是这个少年带着他们,把龙王爷的嘴给堵上了。

这简直是神迹!

林昭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晨风中炸响:

“活干完了!”

众民夫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饿。”

林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黢黑憔悴的脸,突然咧嘴一笑。

“所以,今日不开工!”

“伙房!”

林昭大喝一声。

“在!”

不远处的胖厨子扛着大勺冲了出来。

“把带来的二十头猪,全都宰了!所有的陈酿,全都开了!”

林昭大手一挥。

“让兄弟们敞开了吃!每人一大碗红烧肉,管够!今日,我林昭请客!”

静。

一片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肉!有肉吃!”

“谢林大人!林大人万岁!”

这群苦哈哈的汉子,平日里连糙米饭都吃不饱,何曾敢奢望大块吃肉?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带着他们干活,不克扣工钱,完事了还能请吃肉的官,那就是青天大老爷!

那欢呼声震碎了云层,让对岸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工部工匠们,一个个露出了羡慕到嫉妒的神色。

人群中,刘一手浑身颤抖。

他看着那个被数千人簇拥在中央的少年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一辈子了。

他修了一辈子的桥,治了一辈子的水,见惯了那些高官把他们当猪狗使唤,出了事就拿他们顶罪。

何曾见过这样的官?不仅有鬼神莫测的手段,造出了这等神物,更把他们这些下九流的工匠当人看!

“噗通!”

刘一手重重地跪倒在碎石滩上。

“大人……真乃神人也!”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老朽刘半山,这把老骨头,往后就卖给大人了!就算大人要我去填海眼,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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