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落笔定乾坤(1 / 1)

京城的风向,似乎一夜之间变了。

前几日还是西北刮来的凛冽,转眼又带上了江南的温润。

最终,这股风汇入紫禁城,在红墙金瓦间凝成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而这一切波澜,都巧妙地绕开了静心斋这一方小天地。

此地,一如既往的静谧。

距离大晋王朝三年一度的春闱,仅余一月。

林昭放下手中关于苏家北上商路的最新密报。

他指尖在一块温润的玉石上轻轻摩挲,汲取着其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能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点光。

那是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又远超这个年纪的专注与灼热。

天下的棋局已然落子。

他个人的战场,也到了该吹响号角的时候。

“魏公公。”

侍立在门外的魏进忠身形微微一动,连忙推门而入。

“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公公,为我取来本朝开国至今,所有春闱、秋闱的题录。”

魏进忠的眼皮轻微一跳,没有多问。

“再取本届春闱主考,副主考自入仕以来,所有刊印过的着作、文章、诗集,乃至旁人记述的言行录,能找到的,我全都要。”

魏进忠的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何等浩瀚的文山书海!

林昭竟要在一个月内,尽数通览?

“公子,这……”

“无妨,取来便是。”

魏进忠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他如今对这位少年的任何指令,只剩下两个字:执行。

内廷番子的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半日,一辆辆毫不起眼的骡车便悄然停在了静心斋的后院。

一个个尘封的木箱被抬入书房。

箱盖开启,陈旧纸张与墨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魏进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林昭却只是平静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陈希文早年的策论集。

他的双眼,在触及书卷文字的刹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微尘般的光点骤然亮起。

嗡——

林昭眼前书卷字里行间的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纤细的光丝。

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的顿挫,都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点,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幅无形的星图。

魏进忠站在一旁,只见林昭指尖如风翻过书页。

那模样,仿佛并非在逐字阅读,而是一眼便将整页的精义神髓吸入脑海。

一炷香的功夫,一本策论集,便已翻完。

而在林昭的脑海中,一幅关于陈希文的图谱正在飞速成型。

陈希文,昭武二年进士,初入翰林,文风华美,好引经据典,崇尚古法。

昭武五年,上《万言书》,论以德治化天下,被先帝批阅:言之空泛,不切实用。斥其闭门造车,不知民生疾苦。

此后沉寂三年,外放地方,任县学教谕。

林昭的目光,落在下一本着作上。

昭武八年,《农桑辑要疏》,文风大变,字字句句不离田亩、税赋、水利。

昭武十年,《漕运改制策》,引用的不再是圣人经典,而是沿途州府的仓储、运力实数。

昭武十五年,《论开中法之弊》,其中对“盐引”的分析,细致到了每一引盐在不同地域的流通成本与损耗。

海量的信息洪流,在鉴微之下被迅速筛选、提纯、归纳。

顷刻间,陈希文一生的思想脉络,在其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从一个理想主义的清谈之士,到一个极端务实的经世致用派。

那一次被皇帝当众斥责的经历,成了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他憎恶一切空谈。

他欣赏一切能落到实处,能转化为数字,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

林昭的嘴角,缓缓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继续在书海中掠过,这一次,他关注的不再是文章内容,而是那些着作的序言、后记,乃至夹页中的题字。

《漕运改制策》序,作者:盐铁司郎中,钱枫。

钱枫,陈希文得意门生。

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在庞杂的信息星图中被鉴微精准地捕捉、点亮。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林昭脑中交织成电光石火!

天子对国库的渴求,自己那封直指西北盐政的密折,苏家即将撼动天下的三百万两白银……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钱!

而这位主考官陈希文,这位极端务实的经世派,他那位恰好身在盐铁司的得意门生……

拼图的最后一块,轰然落定!

春闱,是为国选材。

而当下大晋最重要、最急迫的国事,便是即将拉开序幕的,西北盐政大改革!

陈希文作为主考官,他出的题目,必然要契合经世致用的理念,更要紧贴天子最关心的朝堂动向。

还有什么,比盐铁之政更能体现这一点?

这道题,既能考察学子对民生经济的洞察,又能为朝廷即将推行的大政方针,从舆论和人才上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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