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判决后的第七天,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康复中心正式挂牌成立,专门为青龙山案的受害孩子提供长期心理援助。柳倩拄着拐杖参加了揭牌仪式,她的脚踝已经恢复得可以脱拐行走,只是走久了还会隐隐作痛。
苏文静被聘为康复中心的特别顾问。小雨和其他几个情况相对稳定的孩子成为第一批入住者。他们被安排在专门布置的疗愈花园里,有色彩明快的房间,有图书角,有绘画室,还有一个小小的温室,种着各种植物。
柳倩第一次来探望时,小雨正坐在温室里,盯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向日葵发呆。苏文静轻声告诉柳倩,小雨从出院到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安静,顺从,但眼神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蓝色液体的容器里。
“医生说这是解离状态的一种表现,”苏文静压低声音,“她的意识在自我保护,把最痛苦的记忆隔绝开来。但这也隔绝了她感受快乐的能力。”
柳倩在小雨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小雨的手指突然动了动,轻轻触碰向日葵的花瓣。那一瞬间,柳倩看见她眼中闪过极其微弱的光,像夜空中最遥远的一颗星,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她会好起来的,”柳倩握住苏文静的手,“只是需要时间,很多很多的时间。”
康复中心三楼是沈梦的画室。柳倩上楼时,正遇见心理医生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画的画作。
“柳记者,您来得正好,”医生姓徐,四十岁左右,气质温和,“沈梦今天画了一幅很有意思的画,也许您能看懂。”
柳倩接过画纸。画布上是一片浓郁的深蓝,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蓝色之中,漂浮着许多细小的光点,有金色、银色,还有淡淡的粉色。光点之间,隐约可见纤细的连线,仿佛一张发光的网。在画面左下角,有一只小小的、透明的手,正试图触摸那些光点。
“她说这叫做‘记忆的星系’,”徐医生说,“那些光点是人的记忆碎片,那些线是连接它们的神经通路。那只手……她说那是她自己,想要找回散落的碎片。”
柳倩凝视着那幅画,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沈梦用艺术表达着科学难以描述的状态——那些被“人格覆盖”技术强行干预过的记忆,那些被打散又重新拼凑的意识。
“她能说出具体碎片的内容吗?”
“有时能,但很零散。昨天她说看见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有粉色的玫瑰;今天早上又说闻到薄荷糖的味道,听见风铃的声音。我们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一点点拼凑。”徐医生顿了顿,“最令人担忧的是,她有几次提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师’,说这个老师会给她‘上课’,上课时会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闪烁的光。这很可能就是神经刺激干预时的记忆。”
“这些记忆能恢复吗?”
“不确定。创伤记忆的存储和提取机制很复杂,特别是当有药物和神经干预介入时。但艺术表达是一种很好的途径,不通过语言,直接通过图像、颜色、形状来呈现内在体验。”徐医生看着画室的门,“沈梦很有天赋,她的画虽然色调暗沉,但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也许艺术能成为她自我疗愈的桥梁。”
柳倩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梦轻柔的声音:“请进。”
画室里,沈梦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手上沾着颜料,正站在画架前。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眼神虽然仍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但已不再完全空洞。
“柳记者。”沈梦露出浅浅的微笑。她和苏文静相认后,坚持保留“沈梦”这个名字,说“苏晓”属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回不来了。
“在画什么?”柳倩走近。
画架上是一幅半成品,大片的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又像暮色中的山峦。暗红之中,有银色的线条蜿蜒,组成某种类似电路板的图案。在画面中央,有一个微小的人形,蜷缩成胎儿姿势,周围包裹着透明的薄膜,像在母体中,又像在囚笼里。
“它叫‘重生之间’,”沈梦轻声说,“徐医生说,我应该画自己想画的任何东西,不用解释,不用合理,只要真实。”
柳倩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那夜在地下实验室看到的培养舱。那透明容器中悬浮的身体,不就是这样的姿态吗?只是沈梦的画中,那个蜷缩的人形虽然被包裹,却仿佛在沉睡,而非死去;那层薄膜虽然束缚,却也像保护。
“你在里面吗?那个人形?”
沈梦沉默了很久,画笔在手中轻轻转动。“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外面看着,有时候又觉得在里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既是看的人,也是被看的人,还是那层膜本身。”
这种解离的描述让柳倩心中一紧,但徐医生说过,不要急着“纠正”或“分析”,要允许表达本身存在。
“画得真好,”柳倩真诚地说,“有一种……挣扎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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