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郝铁睡得出奇安稳。没有梦见电路图、数据流或城市网络的隐秘连接,只梦见一片缓缓扩展的麦田,麦穗在风中整齐地起伏,像呼吸。
醒来时,面团已发酵至完美状态——手指轻按后缓慢回弹,留下浅浅凹痕。郝铁将面团分成小份,塑成简单的圆形面包,表面划上十字刀口,送入预热好的烤箱。二十分钟后,满屋麦香。
妲倩被香气唤醒,穿着郝铁的旧T恤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今天的面包有魔法,”她把脸贴在他背上,“闻着就觉得一切都会好。”
郝铁转身,在她唇上轻吻。“也许真有魔法。”他说,然后顿了顿,“今天是我新工作的第一天。”
妲倩睁大眼睛:“新工作?你没告诉我。”
“网络安全管理局的顾问项目,”郝铁尽可能轻描淡写,“做社区数据分析。昨天去面试的,通过了。”
“这…太突然了。你一直是个自由职业者。”
“但这份工作稳定,有保障,”郝铁将烤盘取出,金黄色的面包表面裂开漂亮的十字纹,“而且,也许我能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妲倩注视着他,眼神里混合着困惑和担忧。“你最近变了。更安静,更…稳重。出什么事了吗?”
郝铁将面包放在晾架上,倒了两杯咖啡。“人都会成长,不是吗?也许我只是厌倦了一个人工作。”
妲倩接过咖啡,没有追问。这是他们关系的默契——给予彼此空间和信任。但郝铁看得出,她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送妲倩去画廊后,郝铁驱车前往办公点。这一次,他注意到跟踪车辆换成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车内两人的姿态明显是专业监视人员。郝铁在心中记下车型和牌照号码——这是新养成的习惯,赵明要求的“观察练习”。
上午的会议简短务实。赵明带来了社区改造项目的最新进展。
“你的报告通过了伦理委员会审核,”赵明说,“社区工作办公室决定采纳你的方案,下周开始实施。但有个问题。”
赵明调出投影,显示社区的地图。“有几个关键人物一直反对任何改造。领头的是退休教师刘文斌,七十三岁,在社区住了四十年。他认为改造会破坏社区的历史脉络。”
“他说的不无道理,”郝铁看着资料,“那些老梧桐树确实有历史价值。”
“问题是,他不是提出建设性意见,而是坚决反对一切改变。居民会议已经因为他闹得不欢而散三次。”赵明顿了顿,“我们需要你去和他谈谈。”
郝铁皱眉:“这不是数据分析师的工作。”
“但你是社会系统观察者,”赵明说,“我们需要你现场观察,找出对话的可能路径。放心,小周会陪同。”
小周在会议室外等着,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记录设备。“准备好了?”他问,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你以前做过这种现场工作吗?”郝铁问。
“理论很多,实践很少,”小周承认,“赵主任说你在这方面有独特天赋。”
郝铁不知如何回应。他的“天赋”曾来自超能力,来自窥视人们生活细节的能力。现在,他只能依赖普通人的观察技巧。
社区是老城区典型的工人新村,红砖楼已显破败,但梧桐树高大茂盛,树荫连成一片。小周联系了社区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姓王。
“刘老师在家,”王主任压低声音,“但心情不好。昨天施工队来勘察,他站在树下一个小时,不让测量。”
刘文斌住在一楼,小院里种满花草。开门时,老人穿着整洁的中山装,银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政府又派说客来了?”他直截了当,“请回吧,我立场不变。”
小周上前一步:“刘老师,我们是来倾听的,不是来说服的。”
刘文斌审视两人,目光在郝铁脸上停留片刻。“进来吧。但我先说清楚,这棵梧桐树是1963年我父亲亲手种的,当时我十岁。它见证了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不是你们报告里一句‘可能影响管线铺设’就能砍掉的。”
郝铁环顾客厅。墙上挂满照片——年轻时的刘文斌与学生们,老社区的不同季节,梧桐树从幼苗到参天大树的成长过程。书架上排列整齐的教育学着作和地方史志。
“我们没有计划砍树,”郝铁开口,“改造方案保留了所有超过五十年的树木。”
刘文斌冷笑:“暂时的。等工程开始,就会有‘意外发现根系损坏管道’或‘为安全考虑’的各种理由。我见过太多次了。”
“您教过历史?”郝铁转向书架。
“四十二年中学教师。退休后编写地方志。”刘文斌语气稍缓,“这社区不是建筑和街道的集合,是记忆的容器。每次‘改造’,都是在擦除记忆。”
郝铁注意到茶几上摊开一本相册,最新一页是去年秋天拍的,几个孩子在梧桐树下玩耍,金色落叶铺满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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