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洗洗睡吧(1 / 1)

楚谨的葬礼只花了一个时辰,在大家给盔甲献上一捧雪之后,那闪着银光的盔甲就被黑色的泥土所掩埋。

岑之榆正好借着傅雅之前的客套话,让他们又有了一次见到李先生的机会。

这一次是王一川和岑之榆一起进去。

李先生正在配药,见到这两人进来,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们。

王一川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流畅程度,如果不是之前检查过他的眼睛,李先生都要怀疑这人根本就没瞎。

“三七,红花,当归,你做的是跌打丸?”王一川问道。

虽然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要这么问,但由于对方比他强太多,并且也没问什么过分的事,李先生也就点点头。

“没想到你还懂这个。”他倒是更加看不清此人了,这些药材很多人都认得,但是光凭嗅闻就能把里面的材料说了个大概没有什么经验可做不到。

“我也没想到药宗首席现在居然沦落到用这些普通药材搓丸子的下场。”

毫不留情地话语让李先生停下了往药泥中加蜂蜜的动作。

“我以为你只是眼睛瞎了,没想到脑子也不好使。”李先生面无表情的说道,他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桌子下面。

“李无药,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跟我谈条件也不开诚布公一点吗?”王一川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借着自身重量抬起椅子的前两只腿,随后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挂在椅背上,就这么吊儿郎当地晃荡着。

集市上最不务正业的混混也就这样了。

“就因为我也姓李吗?还是因为我说能暂时压制你身上的醉人间?”李先生嗤笑道,“王兄弟,你好像太自信了吧。”

岑之榆看这人一改之前的儒雅模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脱下来自己身上的羊皮,露出尖锐的獠牙。

王一川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那不至于,只是很久之前有人跟我说过,突破药王经第八层,好像是要用不灭之火炼制一颗八转的碧蟒蚀浊丹,并且一炉必须要有九颗成品,以采灵术来吸收残留在火焰中的药力,来推动停滞不前的桎梏。”

“我说的没错吧?”他微笑着看向李先生。

对方摆在桌上的手已经捏紧。

“只可惜,千年前这种丹药的药材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即使你把药宗的药库都掏了个底儿朝天,也容不得失败,所以才要我取到万年冰焱,是吧?”

王一川继续给他心上来了一刀。

“按部就班的照着书上练,太无趣也太费时间,不如找一点新路子。”

就在李先生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王一川说出的这番话让他心神震荡不已。

“你是谁?是药宗哪个长老让你来找我的?!”他猛地站起来,藏在桌下的手把一柄碧绿色的长剑带了出来。

那剑有三尺长,但只有两指粗细,剑身透明,带着墨绿色的暗纹,极其轻薄,侧看过去只是一条绿色的线。

“药宗每任首席才能有用的蟒鳞剑,不装了?”王一川抬起眼皮看向李无药。

“你是炼药峰的?不对,是植药峰的!”他举着闪烁绿光的长剑,直指王一川。

“在听说你之前炼人丹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你的处境了。”

他慢慢拨开剑锋,平日里吹毛断发的剑此时连这人的皮都没划开,李无药就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只不过是声大势小,在这人眼里自己连陪练都算不上。

“那句话,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叹了口气,缓缓把蟒鳞剑放下。

“他并不是无人知晓,我不知道这句话,反而才奇怪吧?”王一川故意说的很含糊,他记忆里好像确实认识那个人,但真要仔细去想,反而没什么收获,于是只拿出这句他印象最深刻的话来诈李无药。

这番说辞倒是被李无药很快就接受了,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王一川是某个宗门深处跑出来的老怪物,知道那个人并不稀奇。

“等等,明明我从头听到尾,怎么搞得你们背着我对台词儿了?”岑之榆越听越糊涂,嘴皮子一秃噜也就直接问出来了。

王一川没说,因为他对于那个人的记忆确实不甚清楚,真要他仔细描述,他也说不出来。

“他是,我们,是药宗千年前的首席,不过在一场灾难过后他就失踪了。”李无药也很难精准地概括此人的生平,最后只能说出更加谜语的话来。

“看样子你好像很崇拜他?”岑之榆想起刚才李无药毛都炸了起来,结果王一川一句话就让他哑火了。

“是,于戈是一个天才,即使我只看过他留下的寥寥笔记,我都能感受出对方曾经的强大。”李无药提起这位于戈首席,整个人变得活跃起来,他苍白的脸色上终于出现红晕,好像提起这个人就会让他心潮澎湃。

听对方大有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趋势,王一川赶紧打断了李无药即将滔滔不绝的话头。

“先不说他了,我今天来还是那个目的,你用饮雪城的情报跟我们换万年冰焱。”他面向李无药,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副纨绔模样。

李无药摇摇头:“那我也是那句话,我不会出卖饮雪城的。”

王一川倒是露出一个笑容:“你可以先听听我的问题。”

“我想知道傲雪军从上到下的人员结构,比如说这个将军是谁,干什么的,你讲个大概就行。”

这问题一抛出来,李无药都有些发愣,主要是他没想到王一川会用如此珍贵的东西去换这么一个堪称人尽皆知的事。

“如果你们是来消遣我的话,那还是请回吧,我也是很忙的。”他收起蟒鳞剑缓缓坐下,继续完成刚才没做完的东西。

王一川朝岑之榆摆摆手,对方了然,随即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样东西来。

即使帐篷里架好些个正在燃烧的炉子,那东西一出来,原本还在哔啵作响的木炭顿时蒙上一层白霜。

苍蓝的火苗在砗磲灯罩内跃动,下方的不化冰逸散的寒气让整张桌子都冻了起来。

李无药有些僵硬地拽了拽自己手上的药钵,发现这玩意已经被牢牢冻在桌子上无法拿下来。

而自己的手也被冻在药钵上,与它难舍难分。

不过他这会也顾不上自己的双手了。

“你,你们真把冰焱弄到手了?”他的声音都有些跑调。

毕竟他只知道雪山内确实有这种不灭之火,但真要找只怕要花上好些个月,而李无药给王一川暂时压制醉人间也需要不少时间,所以他就没想过昨天才提起有这么一件事,第二天人家就把东西送到他面前。

“所以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这玩意我就会给你。”王一川把灯推向李无药,他的手也因此附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当然,我也不是傻瓜,这玩意的价值我也是知道的,我的问题不止这一个,但基本上都像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涉及什么机密。”

李无药脑中天人交战,他修为停滞不前已经有了二十多年,原本按照于戈留下的手札,他边整理边完善出了一套人丹的炼制方法,不过他没敢真的去杀人,只能混迹到各国边境的战场之中寻找新死的尸体取血。

但他还是暴露了,随后被打个半死赶出药宗,所有的笔记和数据全部被销毁,甚至连他好不容易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零碎手札都没能幸免。

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炼人丹的野望也熄了,李无药只想在死之前突破药王经第八层。

现在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并且代价是这么的低廉,让他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种好事。

“你先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吧。”岑之榆看对方眼珠子左右来回转,也不想多费时间,于是催促道。

李无药一咬牙,用灵力化开手上的冰,随后小心翼翼地提着冰焱灯放入自己的储物戒中。

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所以这会儿反而冷静了下来,把桌上的冰都扫掉,正了正衣襟,随后郑重说道。

“我到这里十年,这四位将军基本上是被我看着从百户升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李无药长得并不突出,但毫无血色的脸和极黑的瞳仁让他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特质,阴郁的眼神恨不得让人对他退避三舍,生怕这痨病鬼模样的人把晦气带到自己家去。

很多人都这么嫌弃过李无药,在他被爆出炼制人丹的时候,他那些师兄弟带着嫌恶的目光看着他,说他无药可救,这副模样一看就心术不正。

外面的流言传了好几版,最不夸张的都说他屠了半个县城的人。

但在这饮雪城中,每个人都曾被他救回一条命,医术高超的同时脾气还算好,自然就有许多人对他敬重无比。

所以在回忆起往事时,李无药身上冷硬的气质都会柔和很多,至少这张脸看上去没那个晦气了。

“赵礼德即是饮雪城的城主,也是傲雪军的元帅,只不过他前些年在深入雪山的时候被蛮族重伤,他被送回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几乎被打碎,即使我当时把不少好东西用在他身上,也只能吊住他一口气。”

说到这件事,李无药就显得有些沮丧,哪怕他医术再好也没办法生死人肉白骨,所以李无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礼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所以赵城主他……”岑之榆也不好意思直接问人家是不是咽气儿了,话只说了一半。

不过李无药倒是不讲那么多礼数,他很直接地说道:“人没死,只不过一直在城主府里睡着。”

李无药当时拿出自己珍藏的一颗丹药,九转厚土敛息丹,这是药宗秘药库中仅剩的由于戈亲手炼制的顶级丹药之一,由于赵礼德救下了曾经奄奄一息的他,所以李无药在拿出这瓶药的时候也没觉得可惜。

厚土敛息丹可以将人的外息封存住,从外表看,服用此丹的人与尸体无二,但待到丹药药力消失,此人的气息又会重新恢复过来。

但那些当时无法医治的伤势依旧会卷土重来。

“冥土可以让人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如果没有控制好剂量的话,三天之后那人就会真正的死掉。”王一川倒是知道这个配方。

厚土敛息丹正是于戈以冥土为药引所自创的丹方,相当于给服用者按下了暂停键,相当于给濒死者延长了数天的寿命。

而自赵礼德服下于戈所炼制的厚土敛息丹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了。

看到对方现在提起这枚丹药,脸上还是一副心痛的表情时,岑之榆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会愿意把这么珍贵的丹药给赵礼德?”

“就凭他在知道我是李无药的时候还愿意收留我。”李无药心疼丹药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这药就没了,但如果再次回到当时,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把这枚药拿出来。

他仍旧记得那是一个夏天,边境依旧寒凉,被天雷重伤的他躲到了饮雪城的附近。

那时候正是赵礼德在带人巡逻,他那时候已经是城主,但每次都坚持亲自带队在饮雪城周围巡逻一圈,也就是这样,他发现了濒死的李无药。

那是李无药的画像早就传遍了半边大陆,饮雪城自然没有例外,赵礼德没花什么功夫就认出此人是谁。

但他没有选择交给药宗,而是偷偷把人昧下来。

李无药醒来后,一句话都不说,也不肯吃饭,上一任斥候将军高涟涟给他送了几次饭,次次都忍住了把碗扣到他头上的冲动。

这是在相熟了之后,高涟涟某次喝大了之后说漏嘴了。

不过这也可见他当时是多么难啃的硬骨头。

之后就是赵礼德亲自给他送饭,是一大碗羊肉汤,用一个花纹断断续续的海碗装着,不知道是哪个不熟练的工人烧制的,好好的兰花图案硬生生变成了一只蹩脚的小鸡。

他不懂这人为什么要这么对他,无端的好意后面必然隐藏了难以承受的后果。

李无药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赵礼德听完之后哈哈大笑:“因为傲雪军缺一个大陆上一顶一的军医。”

“我知你恶名,不过我也了解过你的行径,做事极端但心存善念,感觉傲雪军缺的那名军医应该就是这种性格。”

他说完话就把饭留在了桌上,但李无药却看着那花纹略显滑稽的碗看了很久。